筆者:國際註冊資訊系統審計師、國家軟件考試系統分析師、軟件工程碩士
近日刷到一則新聞,某位購買了二手CPU的玩家發現自己已被遊戲平台屏蔽,啟動遊戲就被踢出。聯絡遊戲平台客服才获悉該CPU已被列入黑名單:因其前擁有者是作弊玩家。
這事情在筆者看來,並不僅僅是反作弊那麼簡單,這是基於實物的身份追蹤能力,是對網絡隱私的直接破壞。
一、現在的和曾經的
新聞的地址如下,詳細情況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行了解:
https://www.heise.de/en/news/Used-processor-leads-to-game-ban-11471562.html
如題所述,筆者最關注的是遊戲平台是如何利用CPU實現身份追蹤。在展開之前,有必要把一樁陳年往事翻出來說說。這就是當年Intel在奔騰III CPU中加入的處理器序列號功能(PSN,Processor Serial Number)[1]。新聞中也提到了這樁歷史。
在當時,Intel的本意是透過在CPU提供這個唯一性的序列號而在電子商務等領域加強網絡安全,為交易雙方與交易行為強綁定的身份驗證機制提供支撐。但這個功能推出後,反而引發了巨大爭議:交易是更安全了,但隱私就歸零了。因為這個唯一且不可更改的硬體ID就是用來追蹤網絡用戶的最佳方法[2]。
在當年,這事情發酵到最後的結果是Intel宣布從CPU中去掉了PSN功能。
聯絡到現在手機廣告的精準推送能力已經相當厲害,這PSN功能如果出現在現在的手機CPU,廣告商不得做夢都笑出來。
所以這個新聞讓筆者的第一反應就是難道新聞中提及的CPU也有未文檔化的類似PSN功能?
二、TPM是怎樣使得隱私和安全存在衝突
細看新聞,原來該報導的作者基於遊戲平台發布的一些情況說明,猜測遊戲平台利用了固化在CPU的TPM(Trusted Platform Module,可信平台模組)功能。不同的CPU廠商對此技術有不同的命名,新聞涉及的是AMD的CPU,該技術被稱為fTPM(firmware-TPM),在Intel CPU上則命名為PTT。
筆者在其他資訊來源也找到類似的說明,比如遊戲玩家都很熟悉的ROG,就明確指出為了反作弊,玩家必須打開電腦的Secure Boot和TPM 2.0(包括fTPM)功能[3]。
所以筆者認同新聞作者的猜測:大概率就是這個遊戲平台軟體在玩家電腦上安裝了核心模式驅動程式,因此可以利用CPU的TPM功能,透過向fTPM寫入唯一性的ID,隨後透過讀取該ID而實現對玩家身份的追蹤鑑別。
其實技術上並不算複雜。
但提到TPM,筆者就有話要說了。
需要先指出,TPM本身的確是現在維繫網絡安全的基礎組件。它的核心定位是「可信硬體根」,功能包括安全儲存加密金鑰、在系統啟動時測量和驗證啟動鏈的完整性、綁定用戶登入作業系統的憑證、提供遠端證明和裝置身份驗證等。
例如Windows提供的BitLocker磁碟加密、Windows Hello和PIN登入憑證,以至現在時興的PassKey登入技術等等都一定程度上依賴和使用了TPM。
但TPM能實現以上安全功能,是依賴於其內部儲存唯一性標識,最核心的就是Endorsement Key(EK):
EK是一對出廠時燒錄在TPM裡的非對稱金鑰,私鑰無法匯出,公鑰及其證書可以讀取。EK的特點是全域唯一、不可由用戶改寫、無法遷移。
這意味著只要TPM存在,這台裝置的身份標識就已經固化。
而對於固化在CPU上的TPM功能模組而言……這差不多就是另一個PSN。
當反作弊驅動(運行在核心態)、企業管理代理、韌體組件甚至惡意軟體有能力存取TPM介面時,它們就可以讀取這個身份標識,實現對裝置的持久追蹤。即便用戶清除了所有用戶資料、重新安裝了作業系統,裝置仍然可以被識別。
而且,這並不是什麼未文檔化的功能。TPM存取機制已經有標準介面和API封裝,任何核心級驅動都有能力存取。因此,遊戲平台透過TPM實現用戶追蹤,並沒有利用到什麼漏洞或後門。
所以這個新聞再次凸顯出:但凡基於「以硬體確定身份」這一設計思路的產物,都不可避免地會產生網絡隱私和網絡安全的衝突問題。
而且,這個問題本質上是系統級安全身份機制的固有矛盾:網絡安全強調身份確認,但網絡隱私需要隱藏身份。
前者要求裝置、用戶、通信鏈路都能被可靠地識別和驗證,否則加密、認證、存取控制都無從談起;後者則希望盡可能減少可被關聯的持久標識,避免行為足跡、裝置特徵、使用習慣被長期拼接成畫像。這兩者在技術底層共用同一套身份機制,卻在價值取向上彼此拉扯,安全越依賴穩定的硬體錨點,隱私就越容易被這個錨點出賣。
這正是TPM困境的本質:它既是抵禦攻擊的盾牌,也是暴露身份的視窗,屬於典型的魚與熊掌,難以兼得。
而且不得不提的是,TPM本身也是會出BUG的,在較早之前筆者在自己的博客網站已經就TPM的漏洞問題做過介紹:
《是軟體就有BUG之TPM 2.0模組庫被發現兩個漏洞,評分7.8和5.5》
https://www.wavecn.com/content.php?id=357 (僅提供簡體中文)
而就在剛剛過去的2026年8月,AMD就又確認了fTPM存在編號為CVE-2026-6726和CVE-2026-6727的兩項漏洞,評分分別為8.5和8.3,頗高了[4]。雖然利用這兩個漏洞需要本機特權用戶,不算很容易,但作為用戶依然需要及時更新BIOS消解漏洞。
三、多少得幹點什麼
從現在的網絡安全環境看,啟用TPM的利大於弊,雖然矛盾是固有的,但各位讀者還是可以做些事情,例如在購買二手電腦裝置後,清除TPM的舊記錄。雖然這並不保證能徹底避免自己碰到如同新聞報導那位買家所碰到的鬱悶事情,但從安全和隱私兼顧的角度是不可不做。
場景1、在Windows環境下執行清理TPM。
1)首先檢查確認裝置是否正在使用BitLocker。如果系統盤已經啟用了BitLocker加密,清除TPM後必然觸發復原模式,屆時需要輸入復原金鑰才能解鎖磁碟,且這樣就等同於沒有清除TPM。
2)對於已經啟用BitLocker的電腦,應先關閉BitLocker,方法是在已加密的磁碟磁碟機上右擊,選擇「管理BitLocker」,然後在出現的「BitLocker磁碟機加密」操作介面中對所有磁碟機選擇「關閉BitLocker」。關閉過程需要一些時間。
3)備份記錄Windows登入憑證,尤其要區分開PIN登入和密碼登入。PIN並不是密碼,清除TPM後PIN登入可能會無效。至於指紋登入之類的方式基本上會不再可用。
4)按Win+R,輸入tpm.msc打開TPM管理控制台,在右側操作欄點擊「清除TPM」,按提示重新啟動。
5)重新啟動並確認清除。重新啟動過程中,如果電腦出現類似「Press Y to reset fTPM / Press N to keep previous fTPM record」的提示,選擇Y確認清除。
6)重新啟動並用密碼登入Windows後,重新啟用BitLocker,重新設定登入PIN等。
場景2、在BIOS環境下執行清理TPM。
如果二手裝置是裸機狀態,或者系統無法進入Windows,可以直接在BIOS/UEFI中清理TPM。
1)在電腦開機時,使用特定的按鍵進入BIOS/UEFI。具體按哪個鍵進入,得看裝置的說明書,現在不僅Del鍵,F2鍵,F10鍵甚或ESC鍵都有可能。
2)找到TPM相關選項,這有可能藏得比較深,且命名方式會有差異。大多數情況下通常位於Security、Advanced或Trusted Computing這樣命名的選單下,選項名稱可能為TPM 2.0 Security、AMD fTPM、AMD fTPM Configuration、Intel PTT、Intel Platform Trust Technology、Security Device Support等等。
3)執行清除TPM操作。在找到和進入TPM管理功能後,看看操作介面上有無Clear TPM、Reset TPM或Clear Security Device之類的選項,選擇並確認Yes。
注意:我們只是為了清除舊狀態而不是為了關閉TPM功能,所以應保持TPM為啟用狀態。
4)儲存配置並重新啟動。隨後,在重新安裝作業系統時,再根據需要設定BitLocker和PIN等功能。
這套流程能幫你清理掉前所有者的用戶狀態和資料殘留,但對於已經被遊戲平台透過TPM身份拉黑的裝置,清除TPM並不一定能解決問題,因為被記錄的可能是基於無法清除的EK。
[1] Intel Processor Serial Number Q&A for OEMs
https://www.theregister.com/off-prem/2000/05/04/intel-processor-serial-number-qa-for-oems/488918
[2] Intel Case – Processor Serial Number (PSN)
https://courses.ischool.berkeley.edu/i224/s99/GroupJ/presentation.pdf
[3] Fix Game Launch Errors Update TPM2.0 in BIOS Utility
[4] AMD ID: AMD-SB-7064, Trusted Platform Module (TPM) Reference Code Errata
https://www.amd.com/en/resources/product-security/bulletin/amd-sb-7064.html
~ 完 ~






